:我的爷爷

| 小龙

在爷爷人生划上句号之时,不知他是否在想着我们,我们确是想着他的。

我从此没有爷爷,没有对我好的爷爷了,心里非常失落,可一旦想起爷爷在世的日子,心里确是很温暖的。老人家苍老瘦弱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永远定格了。我不舍他带给我的那么多的温暖啊。爷爷的去世,让我格外深切地体会到了“珍惜”二字的含义。

语文老师李美意点评:

初读这篇短文,我的心有一阵悸动,脑海里满是父母老迈的形象和期盼爱怜的眼神。小作者用平淡朴实的文字和真挚的情感,感染和打动着读者。爷爷的形象着墨不多,但那温暖和对亲情热切渴盼的眼神却让人难忘。引发我们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强烈共鸣,一篇短文,能有如此精神力量,足矣。

我会永远记得你曾给我带来的这段短暂却美好的日子。

——题记

不经意之中,那些可以被称为“回忆”的东西开始在体内慢慢流失。就像潮水一点一点抚平沙滩上的脚印,然后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我开始努力去回想,脑海中便有了一些晃动的影子。

譬如你给我买娃娃脸的奶饼。

譬如你给我买软绵绵的棉花糖。

譬如你的口袋里总有着奇怪却异常甜美的糖果。

真的很甜很甜,从来就不爱吃甜食的我并没有不喜欢。它们那么甜,甜得小小的心全部被这种味道所填满,没有任何缝隙。

你总会变戏法似的做出一些让我觉得异常神奇的事,我就那样痴痴地看着你,傻傻地笑。这个时候你会爱抚地拍拍我的头,或是撩撩我的长发,然后讲述着其间的奥秘。总之,那都是些深奥而难懂的句子。

当我长到能听懂你那些话的年龄,我已经开始记不清你的样子了。唯剩下那长年压在玻璃下的旧照片,边缘已经微微泛黄。你抱着我,眉眼中溢满笑意,目光深情而温暖。我的脸微微抵住你的脸,细小的胡碴使我不得不蹙起眉头,带着不自然的淡淡的笑容,呆呆地望着远方。

那个时候的我也曾讨厌过你吧。记忆中的你不论何时手指间都夹着烟卷,或长或短,坐在哪里都是一口一口吞吐烟圈。我会捏住鼻子冲你嚷“你别抽了”,或许还有更尖锐的字眼,比如“你烦不烦呐”,抑或是“你很讨厌啊”。

后来听说你生病住院了,知道后并没有什么感觉。在此之前你也时常因为腰疼或伤风而进医院,人老了总会有些病痛的吧。我开始频繁地给你打电话,叮嘱你要好好吃药,好好打针,好好休息,你便唯唯诺诺地附和着。

直到有一天我知道你的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
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你打电话,对着电话重复着“你吃饭了吗”这句简单的问话,可电话那边却是你的“嗯嗯啊啊”。母亲在一旁示意我应该把声音提高一些,我便用了平常说话音量的几倍问道:“你吃饭了吗?”隔了半晌你才回答:“吃了,刚吃过了。”然后我告诉你,我马上就要放假了,放了假就会去看你。可你的回答却是“很好吃啊,有鱼,有牛肉……都是你爱吃的菜哩”。

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。

拿着电话跑到阳台上蹲坐在角落里,有大颗大颗温热的液体溢满眼眶,世界一片模糊。电话这边是我强忍住的小声的抽泣,电话那边你却用着异常平静的语调说着些毫无头绪的话——

“好好学习……”

“天气转凉了,小心感冒。”

“快下雪了吧。”

从母亲复杂的眼神里我知道你是真的病了,不是简单的伤风或感冒,而是一种很严重很严重的病。具体有多严重呢?总之,超过了我所可以承受的范围。母亲很艰难地吐出那三个字,是这样写的——骨,髓,癌。那是一种怎样的病呢?相当于白血病。母亲是这样说的。

在此之前,我一直无比笃定地认为白血病是电视剧中用来煽情所制造的情节,从来都不敢想象它会真实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。这三个字后面隐藏着什么?是你日益消瘦的躯体,还是逐日衰退的听力,抑或是没有任何征兆的 疼痛和出血。

看着你那满是针眼的手背,血管突起,一块青,一块紫,胸口闷闷地生疼。护士阿姨轻轻地将针插进你的血管,你便像个小孩儿一样“嗷嗷”地叫疼,眉头紧锁。真的很疼吗?医生说得了这种病,一个小小的疼痛都会加倍。

慢慢地,你开始听不清别人说的话,任凭对方用多大的声音。

慢慢地,你开始含糊不清,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。

就这样下去,慢慢地,你会睡着,然后再也看不到阳光,再也听不见我亲昵地叫你“亲爱的”。

你离开了,五年吧。

我开始想你了,很想很想很想。想着你温暖的大手掌包裹着我冰冷的手心,想着你曾给我带来的甜腻感,想着你指间浓浓的烟草味,想着你脸上细小的胡碴,想着……很多很多都是关于你。

如果可以,我希望时间可以倒流,我会用我的全部来好好爱你。

亲爱的,我爱你。爷爷。

多想留住似水流年,多想留住你在我身边!当时光从指缝间沙漏般一粒粒漏尽,当岁月的灰影在墙上一寸寸拉长,我终于相信,我们已走失在时间的岔路口。

那一日的情景,我终生难忘。当我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时,还是凌晨四点多钟,我只听见了第一句话,便如五雷轰顶,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,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。搁下电话,呆坐了好久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搭了最早的班车赶到家里,却没有勇气去看你一眼。在大家的推拥下,我终于还是来看你了。你穿着又黑又大的寿衣,安详地躺在大厅中央的木板上,脸变得又小又干瘪,面色土黄,双手双腿笔直得像竿子一样。然后,我跟着众人给你下跪,但是,我没有哭,自始至终我没有流过一滴泪,我只是觉得,我好像找不到你了。

第二天,人们将你送去了火葬场。工作人员把你推进了火化间,你还是一动不动。看着门一点点地合上,我突然好想冲过去把你摇醒,可我却觉得那么苍白无力。从门关上的那一刻起,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你了,我们已置身两个不同的世界!我什么也不能留住。

后来发生的事,我好像不曾经历过,什么也不知道,只是看见不断有人走来走去,到最后所有人都走光了,整个世界归于寂静,好像之前的那一番折腾都不曾发生过。

我曾对着你的照片,想念在你身边的短暂时光,好多的记忆都已泛黄,却那么令我难忘。那时的你会给我做风筝,然后带我在田埂上放飞;那时的你为了让我开心,费了好大功夫,在你门前两棵相邻的大树上安置了一个秋千,将我荡得老高老高,使我童年的欢笑银铃般撒满天空;那时的你总是会用竹子和稻草编制小玩意,有时给我编一只小篮子,有时给我编一只小兔子,总会让我觉得神奇。在离开你以后,每次回家看你时,都会感到你一天天地老去,而你却总是高兴于我的不断成长。

最终,在时光的洪流中,我们走失了。留不住你的声音,留不住你的容颜,留不住你的匆匆岁月;留不住你的问候,留不住你的照顾,留不住你的殷殷期盼……那么,我还能留住什么呢?

或许,我能留住的只是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,像无形的时光一样,渗透在我的肌体间。

我多想以夜空作信纸,以云彩作信封,用星星写上祝福,用月亮盖上邮戳,将我的思念投寄给你所在的世界!

爷爷,你能收到吗?

打我记事起,那桥就在那里……

它只有一道弯,连结着村这头与通往外面世界的小道。尽管这座桥钢筋暴露,水泥残缺,桥面破裂,伤痕累累,可它依旧是座桥。

爷爷也和这座桥一样,垂垂老矣。他颈部暴起的青筋、粗糙的皮肤、花白的头发、浑浊的双眼,无一不显示着他度过的诸多岁月。可他仍然爱骄傲地告诉我,当年,那桥是他建的!每当谈起那座桥,他的眼睛里就会泛起星星点点的幸福。

在我的记忆中,爷爷每天早晨都踏着晨露,迎着朝阳,迈过那座桥,去田里劳作;而每天晚上,他又会披着月光,顶着繁星,迈过那座桥,回家休息。日日年年,朝朝暮暮,爷爷与桥早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

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,却未曾料想一切都会改变。

新路终究覆盖了旧路,新桥最终取代了旧桥,建设新农村本就是件好事。

最初,当爷爷听说要重建桥时,嘴中不停地念叨:“好啊,好啊!好啊……”这一念就停不下来。我不知道爷爷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只知道他出现在旧桥上的次数更多了,停留在旧桥上的时间也更长了。

伴随着一声巨响与滚滚浓烟,那座桥“哗啦啦”地倒下了。爷爷坐在田埂上,大口大口地吸烟,烟气氤氲在他苍老的脸庞边。爷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晶莹,哦,大概是被烟熏了眼吧!

新桥非常漂亮,雕花的栏杆,平整的桥面,与旧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爷爷的田被用来修路了,爸爸让他在老家好好养老,他竟乖乖地听从了。等我再次回去时,发现爷爷的话变少了,他总爱坐在鱼池旁发呆。奶奶说,自从桥拆了之后,爷爷就变成这样了。是啊,那桥是爷爷的骄傲,没了自己亲手修建的桥,爷爷自然伤感。看见爷爷落寞的背影,我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旧桥的样子。或许,桥与爷爷早已融为一体了。

桥啊,你已化身为新桥,可是,我坚强的爷爷,你何时才能重新振作起来呢?

那桥,恰似流星,终究要走;而爷爷,却注定会一直坚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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